摘自：江苏省古陶瓷研究会主办的《瓷粹》第35期  

作者为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考古系、上海金城文物艺术专修学院教授，文论瓷道专业造诣深厚，古陶瓷鉴藏经验丰富。

 2011 年1 月9 日开馆的苏州东吴博物馆，是由苏州浒墅关经济开发区与著名收藏家陈凤九先生，按照“公办民助”模式合作新建的古代艺术博物馆。曾经的成功乡镇企业家而今的东吴博物馆馆长陈凤九先生，将自己费尽财力和心血收藏的数以千计历代铜镜、青瓷和石雕无私捐赠，奉献社会，回报社会，来一个华丽转身！新建成的东吴博物馆形成了千镜堂、青瓷斋、铜韵吴风、集古堂、石雕艺术廊“四厅一廊”的展馆格局。其藏品体量之大、品类之多、等级之高，受到了社会广泛的欢迎和赞誉。笔者不惮以资深藏家前往观之，亦激赏不已。

  （图左为苏州东吴博物馆馆长陈凤九，图右为浒墅关经济技术开发区领导张军）

陈凤九的义举无疑是当前经济转型升级时期的一个文化现象。所谓文化现象，简而言之，是文化发展中带有典型和标志作用的事件。我们看到了一个有文化情结、有精神追求、有社会责任感收藏家的心路历程和荣归之路。陈凤九的义举也无疑对艺术品收藏家探寻归宿有着样板作用、对文化遗产保护和文化产业发展亦有启迪作用、对国有博物馆机制改革更有促进作用。陈凤九现象在业界引发了一系列的激荡和影响。本文就如何激励私人收藏家捐出自己的宝藏并最终流入国有博物馆以及如何完善博物馆管理机制展开一点思考。

    文物保护的创新模式

    是什么力量成就了陈凤九找到收藏事业的归宿？是什么契机促成了“公办民助”博物馆这一创新模式的成功？众所周知，苏州地区是我国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最为迅猛的地区，经济发达的程度在长三角乃至全国都有着极其显著的影响，多项指标名列前茅。不难看出，随着经济实力和地位的提高，苏州的城市建设已从经济强市向建设“经济大市、文化大市”的宏伟目标迈进，正是在这“大规划、大构建、大决策”方针的指引下，浒墅关开发区的经营管理决策者们从区域经济的开拓创新中，从综合开发文化旅游产业入手，成功地创建了“公办民助”博物馆这一新型模式，单从文物保护和文化遗产保护来说，也无疑是一个大思路、大策划、大手笔，更无疑是苏州创建“经济大市、文化大市”的一个亮点。对陈凤九这匹“千里马”来说，“伯乐”自然是功不可没，有目共睹的。

    我们甚至可以把“公办民助”模式看成是“苏州文化现象”，这一文化现象虽然是区域性的，但在全国范围内却具有标杆作用和指导意义。最令人感慨的是，“苏州文化现象”正是顺应了党的十七届六中全会发出的“社会主义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时代号召，不啻是文化大发展大繁荣的先行者、践行者。这一文化现象又对应了“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发展“大文化产业”是改革开放以来苏州经济高度发展的必然结果；地利：是深厚的的东吴文化在新时期再传承的需要；人和：是人民大众对繁荣经济、丰富文化、和谐社会的追求。

文物保护现状

由陈凤九现象让笔者联想到当前的文物保护现状。正巧近日在阅读刚出版的吴树著的“中国文物黑皮书”之三《谁在忽悠中国》，吴树是我非常钦佩的著名文化学者。该书对中国内地文物市场进行了整体扫描与剖析，其中有诡谲离奇的文物案例，有沉浮江湖的收藏者故事，有金融资本操控拍卖市场的黑幕，有鉴定专家、高仿奇人、收藏达人共同解密收藏迷局中的种种玄机。

顺手摘下一串数据：“近30年， 中国境内集结了收藏大军8000 余万；近30 年， 出土、散落的地上地下文物约4 亿件以上；近30 年，被盗掘、基建私分古墓约200 万座以上；近30 年，走私出境文物约6000 万件左右；近30 年，流散民间的文物数量约占全国（国有）博物馆藏品总数的33 倍，走私出境的文物数量约为40 座北京故宫的收藏。时至今日，全国现有3000 多处各类古玩市场、近100 万家商铺，通通违法经营，约占人口总数0.5% 以上的中国公民涉嫌非法文物交易罪或者商业欺诈罪，从事文物走私、制假、贩卖活动的人数约200 万以上。”以上极具震撼力的文字彰显了文物保护工作迫在眉睫、任重道远！事实有力地证明了“公办民助”博物馆是文物保护和文化遗产保护的有效举措。

  （中国古陶瓷学会会长王莉英与陈凤九）

文物捐献佳话

由陈凤九现象笔者又想到了许多名人轶事。新中国建立之初涌现出张伯驹、孙瀛洲等一批大收藏家，捐出的文物都是旷世国宝。张伯驹夫妇不惜代价、甚至置性命于不顾以求保藏文物珍品，既是出于爱国至诚，也是基于对民族文化遗产的深刻认识与由衷地酷爱。在他捐出的藏品中，晋陆机《平复帖》、隋展子虔《游春图卷》、唐杜牧《张好好诗卷》、宋黄庭坚《诸上座帖》、赵佶《雪江归棹图卷》、元钱选《山居图卷》等等，都是在艺术史上占有独特地位的重要文物。

孙瀛洲在地摊上买的明成化斗彩三秋杯，据说目前保守估计价值也在2 亿元以上。胡惠春上世纪50 年代和80 年代，两次将359 件陶瓷藏品悉数捐赠给上海博物馆，按目前价格，每件藏品至少上百万至上千万元，所捐文物可说是价值连城。为鼓励胡惠春夫妇的善举，上海博物馆在二楼以胡惠春斋名，特辟《暂得楼陶瓷馆》专馆，集中陈列胡惠春夫妇捐赠的珍贵陶瓷，永久向世人展示。上海博物馆的藏品由建馆之初的9000 件, 增加到现在的近100 万件, 其中有近1/10 的馆藏来自于民间的捐赠。

借鉴国外经验

从陈凤九现象再联想到国外的收藏文化。大英博物馆最早仅仅是一个私人捐赠的图书馆。美国大都会博物馆凭借数量巨大的私人捐赠，馆藏文物数超过100万件，由此跻身世界四大博物馆（伦敦大英博物馆、巴黎卢浮宫、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圣彼得堡艾尔米塔什博物馆）之一。据资料，仅2005 年英国政府就收回了包括西班牙画家毕加索在内的捐赠品，总价值高达2520 万英镑，主要途径就是通过“捐赠艺术品代替交纳遗产税”的方式，鼓励私人收藏家的后人捐赠。美国大都会博物馆每年接受的私人捐赠资金，高达20 亿美元以上。

英国的措施有效地避免了国家文物流失海外, 如果不是代替交纳遗产税将艺术品捐赠给国家, 这些艺术大师的名作就很可能被物主拍卖。国外大博物馆通常有相应的文化基金, 通过董事会的运营, 不仅接受私人捐赠的文物, 还吸纳社会上私人捐赠的文化基金, 同时政府配套相应的免税政策。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针对国情，我们需要反思、需要借鉴、需要立法、需要作为。

    私人博物馆最后归宿

    从社会发展来看, 民营博物馆最后都会发展成为国有博物馆, 这是世界博物馆的发展总趋势。英国大英博物馆当时都是从私人博物馆发展起来的, 经过200多年之后也都成为国家博物馆了。以往的私人博物馆都很难长久运营下去, 因为民间私人家族对文物的热爱大抵难过三代，就像“富不过三代”一样，一旦收藏家的子孙后代不再喜爱文物，它们就可能被拍卖、被流失。陈凤九选择的文物归宿，充分显示了他的睿智、远见和大气，令人肃然起敬。

大部分流传于私人博物馆里的珍贵文物，最理想的途径还是回到国有博物馆收藏，目前国有博物馆与私人博物馆之间交流很少，几乎没有形成对话，长此以往，私人博物馆中的文物仍然难逃被再次转卖和流失的命运。因此健全文物和文化遗产保护法规，改革和完善现行文物行政管理的体制和机制，显得十分重要和迫切。

公办民助博物馆制度完善

诚然，“公办民助”这一创新模式，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实质上是一种制度创新。从藏之密室到面向社会、从个体到集体、从私有到公有，是一种性质的改变，亦即所有制的改变。这些藏品不再从属于个人所有了，原来的拥有者应受到社会的尊重、受到大众的尊敬，应得到相应的回报，担当博物馆荣誉职务自在情理之中。所谓华丽的转身，就是身份的转变、角色的转变，由此，博物馆的运作不再是个人行为和个人意志了。博物馆体制应是通过董事会运作，实行经理人管理制度，荣誉职务可长期或永久，但管理体制要实行聘任制和责任制，这是体制转型的一个根本性问题，也正是私人博物馆很难长久运营下去的根本原因所在。

当然，从私人收藏到“公办民助”博物馆是一个质的转型和提升，私人博物馆先天的、固有的不足和缺失，将得到重建和完善。首先要引进国内外先进博物馆管理和现代企业制度管理的理念，继而建立科学办馆的管理思想、体制、制度、原则、标准和手段，对博物馆全部工作和各项任务有目标地进行计划、组织、实施、检查，使博物馆工作科学化、制度化、规范化、现代化。尤其是引进人才，建立专业队伍，集展示、研究于一体，实现专业化管理，最大限度地提高和发挥博物馆最佳社会效益，为地域文化和区域经济互动共荣作出最大贡献。

陈凤九现象给我们的启示

其一，陈凤九的捐赠义举，盖有其深厚的家学渊源、传统文化的熏陶、个人文化品格的凸显，更是其智慧、成熟、无私的表现，具有商人精明和智者远见的双重文化特征。人们常说，收藏家在文物面前仅仅是一个匆匆的过客。无数的收藏者被藏品的最终出路困扰着，但是，陈凤九以华丽的转身完美地解决了一个藏家藏品尤其是大藏家藏品的归宿，他的名字将永远和他的藏品联系在一起，供世人参观和学习，达到了收藏精神永存的境界。陈凤九无疑为当下这个功利浮躁、乱象丛生的藏界作出了光耀的榜样，必将产生良性的文化效应。

其二，尤其是采用整体打包形式进行“捐和收”，创建“公办民助”博物馆，体现了开发区“集约化经营”的理念，凡是行家、明眼人，都不难看出其性价比之高、时效比之高。同时也昭示了地方政府感召收藏家、礼遇收藏家的行政魅力。近年来，浒墅关经济开发区在创新文化产业发展模式、促进地方经济转型升级的探索中抢占先机卓有成效。坚持以运河文化、阳山文化为中心，全力打造大运河清明风光带和大阳山国家森林公园景区，相继建设了兴贤文化广场、文昌公园等一批文化旅游项目。苏州东吴博物馆的创建，就是其中的杰作和典范：为区域经济发展开拓了大文化之路、为有为的收藏家铺就了荣归之路。

试想，以东吴博物馆为起点、以吴文化为底蕴、以大运河文化为背景，以开发区实力为基础，规划和建造一个足具规模的博物馆街区，或博物馆生态园林，或博物馆城（全国有3000 多个古玩城，唯独没有博物馆城），并形成一个综合文化产业链，使地域文化和发达经济产生良性共振，那将是国内的首创、传世的大业。我们有理由认为，吴文化的文物遗存和文化遗产将成为彰显当地地位、拉动地方经济发展的重要杠杆和丰厚资源。